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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里的粮食装在粮本上,南槐村的粮食长在地里。
陈秀英用了两年才习惯这件事。
每月初,她拿粮本到粮店排队,窗口里面的人用蓝铅笔勾掉定量,再把面粉和玉米面称出来。
若少半斤,她会争;若多半斤,她也不敢走,怕下个月被扣回去。
德厚不相信一张本子能让人吃饱。
他每次进城都扛一袋新磨的面,嘴上说县城粮店的面没有麦香。
秀英推辞过几回,后来也就收下。
可她发现,德厚送来的粮一年比一年多,自己留下的却一年比一年少。
国平十九岁那年没考上中专,决定不再复读。
他跟父亲种地,春天还算有劲,秋天便开始沉默。
同村几个年轻人去了济南建筑队,回来时穿皮鞋,手腕上戴电子表。
国平在地里弯一天腰,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。
德厚说:“咱有地,饿不着。”
国平问:“饿不着以后呢?”
这句话把德厚问住了。
他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饿不着,从没想过愿望实现以后还需要别的答案。
那年秋收,国梁代表县里去乡镇检查粮食生产。
他坐吉普车回南槐村,司机把车停在村口,孩子们围着车轮摸。
国梁穿灰色干部服,手里拿记录本。
村干部陪他看地,一口一个“林干事”
。
德厚正在扬场,看见侄子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大伯,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国梁照工作口气问。
“你小时候吃过这块地的粮,还问我怎么样?”
陪同的人笑起来,国梁脸上发热。
他把记录本合上,等旁人走远才说这是工作。
“工作就不能说人话?”
德厚问。
国梁想解释,又看见大伯脚边的麻袋。
袋口扎得很紧,旁边放着一袋准备让他带回县城的新麦面。
午饭时,德厚给他盛满一大碗面条。
国梁吃了一半就饱了,剩下的面泡在汤里。
德厚盯了很久,伸手端过去,自己吃完。
“城里粮食多了?”
“不是。
我饭量小了。”
“人走远了,饭量也会变?”
国梁没有回答。
临走时,他把单位发的两张肉票塞给淑琴。
德厚却把那袋面搬上吉普车。
一个给票,一个给粮,谁也不觉得自己欠了对方,谁也没有真正把账算清。
汽车开走后,国平站在扬场边,望着北面的路。
“爹,我也想出去。”
德厚把木锨插进麦堆。
“出去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
先出去再说。”
德厚没有同意,也没有反对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粮食。
麦粒堆得那么高,足够一家人吃很久,却没有一粒能告诉他该怎样留住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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